Chateau De Yvonne

By 舞亦

    在《玻璃之城》里“Aspirin a day, while it's away”是一种让玫瑰花延长生命力的方法，也是港生溜进冗长无聊的“高桌晚餐”为韵文带去的一个惊喜。没有人会怀疑港生对韵文说“我会娶你”时的真诚，只是冲动而要强的他在面对梦想和爱情时还是选择了梦想——如同大多数二十岁的青年一样。可这并不妨碍用阿司匹林做玫瑰花的养料成为韵文以后一直的一个习惯。多年后，已各自结婚生子的这对恋人意外重逢时，一切从前的感觉又都回来了，那依然在花瓶里化成白色粉末升腾的阿司匹林此刻更像韵文那飘散开去的回忆与爱恋。其实他一直都没走，只是住进了她的身体里。

    港生的一句话成为了韵文一辈子的习惯，而你呢？多年后的你是否还记得在自习室留着泪写下断情书的惨烈；是否还记得在火车轰鸣的站台送走心爱人的无奈？那是一段让你有理由学会抽烟的爱情，也是很多人心底最不愿提起却又会不时拿出来偷偷回味的往事。结束二十岁的纯情时代，也是结束我们对无条件付出的美丽幻想。我会给自己半年的期限再想你，然后就狠狠抹掉所有亲吻与泪水。虽然曾经的牵手、拥抱会被午夜梦回的日子、无言以对的重逢、闪烁逃避的眼光、故作姿态的宽容所代替，但那一年的爱情，只有代价没有埋怨。

  有没有想过重新被那个你已失去的人再抱抱？可能很多人和我一样永远地失去或者说放弃了这个机会，可我们在看《心动》的时候，仍然会因为很多年后的浩君还会像过去那样用大衣裹住小柔瘦瘦的身体为她挡风而心动不已。浩君，这个借着斑斓的天空诉说想念的少年，有着小柔妈妈想象不到的长情。当年他用厚厚的胸膛和大衣将小柔包裹起来时，小柔幸福的表情足以拨动每一个少年的心弦。可这比不上成年后的他们再次重复这个动作时给人的万千感慨，里面多了试探与伤感，是对过去那些言不由衷的一种安抚。这是属于他们俩的蛛丝马迹，这也是他只留给她的习惯。

    当年在爱里迷路的我和你，早已飘散在风里。多年后重逢的我们，已有自己的生活，唯一的希望，能像老朋友那样坐下来聊聊，不需要数落昨天。《七年很痒》里的张采冰在重遇上初恋情人潘致文时已由当年懦弱的小女孩变成了身价上亿的女强人，她夸张而骄傲地让他知道了当年他抛弃她是多么错误。也许这是大多数人所希望的完美瞬间——你最光鲜靓丽或正运筹帷幄的时刻正好让那个曾抛弃你的人看见。不过爱情并不是赌气与摆阔，真正的爱是湍急的河流收了劲，呼啸的山风停了脚，有着明亮却不耀眼的光芒。

    《美人草》说的是特殊年代的普通爱情，所以注定爱情必然是混乱现实的牺牲品。当叶星雨再有机会与刘思蒙相见时，过着相夫教子生活的她早已不再年轻美貌，中年女人的自卑让她只是因为汽车飞溅到裙子上的污水就轻易放弃了与那个思念多年的人面对面的机会。她只敢隔着车窗看他的背影，太想念以至于胆怯，怕他会对现在的自己失望，怕他会出现难以置信的眼神。愚蠢的人才会去打破旧爱心中完美如神的自己，中年人对爱情的态度通常是认命而本分的。不过这与《胭脂扣》 的重逢比起已经算是很幸福的遭遇了。当年的一曲《客途秋恨》，一语成畿道出了如花与十二少五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恩怨。如花一直用“3811”游荡在阴阳两界呼唤她的爱人，终于能相见时，那个苟且偷生行将就木的十二少却像生生抽在如花脸上的巴掌，嘲笑着她愚蠢的痴情和以生命为代价的约定。如此相见还不如不见。重逢除了有想象的浪漫和奇妙，更可能会有让人欲哭无泪的不堪和彻底死心的悲哀。爱太深了，不是件好事。
    我们一向说爱是不分国界、年龄和性别的，所以黎耀辉能忍受比女人还要“作”的何宝荣，生着病也会帮他煮饭。多年前阔气的捍东用钱买下穷学生蓝宇的第一次时，他一定没想到他也买到了他一辈子最珍贵的一段感情。《蓝宇》是一部让我感动不已的同性爱电影，它让我懂得尊重这一群和我们不同的人。蓝宇的爱是中年人贪恋的炙热，却又是中年人逃避的执著，更有着出人意料的大气。他总在感叹自己是不是有病，怎么可能这么喜欢捍东，可他的眼耳鼻口心所能感触到的依然是捍东。即使分手后重遇捍东时他佯装淡定自若，对往事只是若有所思地说“真的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欺骗了捍东却骗不了所有的旁观者。有爱情的傻瓜才会有爱情的骗子，骗你是因为分手后还是那么爱你，所以只能试着磨灭记忆里给过我伤害和甜蜜的那个你。

    尽管曾经的那些誓言早已连自己都觉得恶心了，但心底还是一直相信有天长地久执著一生的爱情，因为现实中我看到我外祖父母的例子，而电影中则有《我的父亲母亲》和《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招娣的爱是至真至纯无半点杂念的，自从城里来的骆老师出现在她的视野后，她挑水、煮饭、织布变得都是为了他。她爱听骆老师的朗读声，一听就是四十几年，她捧着青花大碗飞奔在山路上只为了赶得上让骆老师吃一口她亲手为他做的饺子，虽然青花碗摔破了，执著的招娣却最终换来了与心爱的人一辈子的相守。而《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则是一个女人穷极一生爱恋谱写的一曲长恨歌。女人年轻时与男人那次短暂的激情竟轻易改变了她的一生，成了她一个人的天荒地老。男人的不小心带给了她一个孩子，她为了让孩子生活得和男人一样好，竟然愿意去卖身，但讽刺的是在之后各种各样的偶遇中男人却始终认不出女人。她只是男人恍惚中的一个影子，男人却成为她一辈子靠回忆片断和想象支撑起的一份奇异的爱。可能感情中付出的一方通常比获得的一方拥有更充实而纯粹的情感，否则怎能理解世间竟有这样孤独却又坚定的爱情。值得与否只是你个人的态度，细想想我爱你真的与你没有太本质的关系。

    一件物品、一种香味、一首歌曲、一部电影都可能是回忆的载体，《半生缘》中世钧打着电筒在小树林里帮曼桢找回的那只红色手套、《我的野蛮女友》中王晶和女孩埋在山顶的时间囊、《欢颜》里齐盈口中反复吟唱的那首《橄榄树》、《罗马假日》里安妮公主口中深情的那一句“当然是罗马”……二十岁的爱闪亮而湍急，即使一个眨眼一个呼吸就会消失，却让我们心甘情愿地做一条思念里的流浪狗。在《甜蜜蜜》的结尾，黎小军和李翘因为邓丽君逝世的噩耗而驻足停留才得以在浩淼人海中重遇。这是一位让他们拥有太多共同回忆的歌手，那些不合时宜地卖邓丽君的盒带结果折本的日子、土包子黎小军用“车”载着李翘穿梭在香港街头，李翘荡着脚哼唱起《甜蜜蜜》的模样仿佛还闪现在昨天，可他们那段自己以为很容易放手的爱情，却已在弹指一挥间经历了沧海桑田。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许多年后的那个午后，还好，他也在那里。

《看电影》2005年4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