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au De Yvonne

　　   ——记[花团锦簇]与[万花迎春]
　　
　　　想象中四十年前的香港，空气中应该有着和老上海一样的湿晕，像宣纸上落下的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但对于走过那个时代的老人们，那该是一段镶着金边带着胭脂味，馥郁芬芳的迷醉时光。弹丸之地，却每日都在产生奇迹。相信即使是当时的月亮，在他们看来也该比眼前的更大，更圆，更白。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邵氏，不光创造了香港电影的最辉煌时期，也创造了一段属于声光影像的社会准则。日趋庞大的经济实力，使它能拥有一批我们现在看来奢侈的好演员好导演，而为了彰显雄踞一方的财力与霸气，一系列流光溢彩的华丽歌舞片应运而生。
　　　邵氏的歌舞片类型很丰富，不拘一格，可文可武，亦古亦今。除去一系列以李翰祥导演为代表的古装黄梅调电影，另外能被观众津津乐道的，就要算陶秦导演所执导的文艺时装歌舞片了。文人出生的陶秦，原名秦复基，是浙江人，长相里透着老时候叫卖西洋镜老伯的热闹劲儿，身材矮小却敏于言行。涉身电影界之前已在文坛小有名气。从影之初，在华影公司走的是编剧一角。虽大学肄业却擅长翻译，有着“老克腊”特有的执拗与乐于尝新的美德。1952年，他开始兼做导演并加盟邵氏，其后离开过邵氏转投电懋，1959年重返由邵逸夫成立的邵氏兄弟。陶秦的歌舞片多以时装剧为主，这应该和他江浙人喜新，脑子活有关。相之于古装剧的浓墨重彩，他的时装剧处处透露着粉嫩扑面的可爱轻松之感。而且与同时代好莱坞歌舞片相较，他的歌舞片中，歌与舞是单独以戏中戏的形式出现的，而非以唱段作为台词，其目的完全是为了烘托情绪，或者是为了让画面更好看，对剧情的影响其实并不大。这一点可能是编剧出身导演的一种特性，总是希望能用话语先将故事讲清楚。在[花团锦簇]和[万花迎春]中，此特点非常地突出，前者是以时装公司的新装发布会带出一段歌舞，后者的歌舞则是以万花歌舞团的表演，汇报演出似的展示出来。
　　　在邵氏之前的时装片中，剧中人物多以本土平民形象示人，衣着朴素简单，这使它曾被竞争对手电懋讥笑财力有限。到了六十年代，随着彩色胶片的广泛运用，加上一大批电影人都是从上海南下香港的，邵氏的时装电影开始显出了真正的时尚感。这种时尚一方面体现在昂贵美丽的戏服和布景上。两部影片的故事都讨好地选择了与时装业有关的主题，[花团锦簇]中的男主角史马哥是个时装设计师，[万花迎春]中的梅小姐经营的是时装公司。这样安排，一方面可以有理由地不停变换戏服，一方面也迎合了年轻人一贯求变猎奇的心理。再加上主角一水儿的美女，所以两部影片的画面都来得非常之养眼，色彩丰富不说，各式服装颇有当时风靡全球的肯尼迪夫人杰奎琳的风范。舞台布置上，出现了一些前卫而灵活的设计，诸如将硕大地球仪这般超现实的物体架上舞台，相信这在当时应是不多见的。再者，影片还是伊斯曼七彩阔银幕的大制作，所以对当时的观众来说，光是看这份稀奇和剧中的靓人靓景，已能值回票价了。而时尚的另一方面体现在，此时邵氏的电影人，已开始用电影传达一种新的社会生活理念。[花团锦簇]与[万花迎春]的故事均以女性为主，男性为辅。一向可爱的林黛，在[花团锦簇]中戴上大眼镜，饰演了一个责任感很强的女医生；至于本就气质偏冷的乐蒂，在[万花迎春]中更是变身成为了大公司董事长，身价上亿，不苟言笑。她们各自饰演的女性，在事业上都能独挡一面，生活中也勇敢追求理想的爱情，不痛说革命家史也不媚俗，鲜活自然贴近人心。受到伤害的叶医生，会主动提出与丈夫离婚；而梅小姐曾说，“每天我都在做我不喜欢的事，握手点头，就像个机器像个傀儡。我不要这样的生活。”离开那个时代，这些行为这些话，似乎更像当今社会女性的所作所为。邵氏的电影从观念上改变了很多女性的思维方式。它那些宣扬女性应该寻找自由而有创意生活的电影，不知是否能成为今日香港多产女强人的原因。
　　　两部影片粗看看，不难感受到陶秦导演对两位美优伶的溢美之情。仔细想想，更能发现许多体现导演良苦用心的细节。在人物设计上，林黛的台词与动作，往往被设计得娇嗔可人，表情夸张，笑容灿烂，符合她认真单纯孩子气十足的个性。乐蒂的台词则是从开始的言简意赅转化为柔和俏皮，不过绝没有林黛惯用的嘟嘴，也不会撒娇，适合她冷若冰霜却一笑倾城的风姿。在歌舞表现上，两部影片结尾处，均有一段歌舞大汇演。[花团锦簇]中林黛扮演的叶医生，在影片最后化身为时装模特，换装无数，美轮美奂，举手投足间如梦露般性感又憨态可掬。而且林黛一向凭声如莺燕出彩，与她多次过合作的陶秦自然不会避重就轻，所以该片中的歌舞场景，大多以歌为主，舞美设计有艳若芙蓉贵如牡丹之感。[万花迎春]则不同。乐蒂饰演的梅小姐，一颦一笑清新脱俗，幽然高傲。她在万花歌舞团的舞台剧中，主演了一出生世凄凉的卖花姑娘变成天使的故事。这客观上很符合乐蒂本人长久以来的悲情色彩，舞美的基调也弃华丽而多娴静。这部戏以舞蹈为主，形式上也纳入了那时刚传入香港的现代舞，为此乐蒂曾苦苦练习几个月。陶秦的细腻，其实从那首传唱已久的《忘不了》已可见一斑，这两部影片他更胜在细致准确地分析了两位演员的个性与特色，并用最贴切的方式向观众展现了她们的美。从这种小地方就不难理解，为何林黛四获亚洲影后，其中有两部影片是陶秦导演的。
　　　[花团锦簇]与[万花迎春]分别拍摄于1963年和1964年。同时期在好莱坞出产的歌舞片，著名的有奥黛莉·赫本的[窈窕淑女]。排除各种文化背景的差异，单就视觉、听觉与演员表现上来看，两者间的差距实在不是太大。而且乐蒂像极了天使般的赫本，有着那个阶段女星难得的脱俗高贵。两部影片均不是两位女星最出色的歌舞电影，有[千娇百媚]和[不了情]的珠玉在前，[花团锦簇]中的林黛轻松得一如玩票。而素有“古典美人”之称的乐蒂则是依靠[梁山伯与祝英台]这类黄梅调电影出名的。不过两部影片贵在格调统一，又是同一个导演兼编剧，男主角也同为当红小生陈厚，所以将其类比也是合情合理的。
　　　越热闹的影片好像越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那些旧时的欢颜，依托于银幕将会永远鲜活，这可也提醒了我们一切的不可再生。与影片中歌舞升平的大团圆欢喜结局相比，戏外的三位主角林黛、乐蒂、陈厚却有着戏剧般多罹的人生。如果两位绝代的佳人没有自杀，那现在她们也该办七十岁的寿筵了。可四十年后的我们，注定无法看到她们银鬓如霜的慈祥模样。乐蒂与陈厚这对曾经的天造夫妻，也无法像影片中的角色那样携手一生，只留下膝下一子，突兀无助地变作孤儿。两部影片公映后的六年间，三人相继离开人世。隔着四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原来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