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au De Yvonne

冰风暴
年份：1997
出品：美国
导演：李安
主演：凯文·克莱恩、琼·艾伦、西格妮·韦弗、克里斯蒂娜·里奇、托比·马奎尔、伊利亚·伍德

By 舞亦

        1997年，细腻的华人导演李安用直白却始终有所保留的温情笔触，为我们讲述了一段发生在1973年的美国往事。
        那是美国最失意困苦的时期，空气里弥漫着背叛的气味，“水门事件”的披露不仅推翻了尼克松，也推翻了民众心中一些固有的道德观念与存在价值。对国家的不信任，顺理成章地被转化为了对事业、家庭、生活的放任自流。究竟是混乱的人们组成了混乱的时代，还是混乱的时代使得人们的生活混乱，这是个悖论。人们在对爱与信任的渴望中不停经历着背叛与失望，身不由己地卷入时代抑或自己的漩涡，却始终期待着悬崖勒马。而感恩节后那场终将到来的冰风暴，是这群忐忑躁动人们达到沸点的自省，也是他们摧毁混乱生活的渴望。

瓦解
         十一月都过去三周了，康涅狄格州的天气却越来越糟，连绵的阴雨让人总想摆脱点什么。本和妻子伊莲娜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参加邻居的聚会。他们是再普通不过的美国中产阶级，丈夫赚钱养家，妻子做全职太太，膝下一儿一女，生活无惊无险，一切规规整整。
        下礼拜就是感恩节了，本正兴高采烈地与在纽约读高中的儿子保罗聊着电话，生活、学习这些话题永远无伤大雅却让保罗无聊之极。“我想杀了尼克松”，躺在沙发上的女儿温迪愤怒地打断了本，电视里充斥的“水门事件”，让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对这场举国谎言，表现出了比成年人更感同身受的社会责任感。不过本对她的愤怒不置可否，在他心中感恩节保罗能回家应该比“深喉”更让他关心。在温迪与伊莲娜依次对电话中的保罗表达了家庭式的关怀与温暖后，本与伊莲娜来到了邻居珍妮家。
        与本一家相同，珍妮与丈夫杰米也有两个儿子，与温迪同年的米奇及弟弟桑迪。和伊莲娜的温良保守不同，珍妮身上有一种尖锐与挑衅的意味。在她所带来朋友的介绍下，两对中年夫妇第一次听说了一种叫“Key Party”的新游戏。此游戏是六十年代性解放运动深入每个美国家庭的证明，说白了就是朋友间的一种换妻游戏，参加聚会的男人们将自己的车钥匙放在一起，聚会结束时由女人们来抽，一把陌生的钥匙后面是一次理直气壮众人皆知的出轨。初来乍到的伊莲娜对此竭力隐藏着自己的震惊，她不停地拨弄头发，再看看丈夫，脸上带着强忍尴尬的笑，因为她注意到了珍妮对这一新游戏的欣赏和跃跃欲试，她十分不愿在这种时候表现出老处女才会有的惊慌失措。像她一样注意到珍妮的还有她的丈夫本，这个对整天赶火车上班早已不胜其烦的男人，仿佛在珍妮发光的眼神里找到了些什么。
        晚上本回到家，搞定了偷打电话的女儿，在床上接受了妻子不出意外的拒绝后，结束了这不太平凡的一天。是的，从没有想过国家的总统会因为谎言下台，也从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堂而皇之地享用别人的妻子。也许在这个荒诞而清洌的时节，我们可以尝试让一些过时的观念瓦解，接受一些我们过去想也不敢想的东西。传统上“家”的概念，在这个夜晚悄然而无声地淡化，低调而又深远。

四个孩子
        保罗已经十六岁了，不太善于表达自己，甚至泡女孩都不会，他最大的爱好是漫画《神奇四侠》，书中人物的话让他对现实的生活思考良多。可以想象他是个内向温和的孩子，住校的生活让他拥有了不少的自由，班上的富家女里碧兹深深吸引着他，同寝室的坏小子又整天在他面前演练吞云吐雾，可他却一点不朋克也不叛逆。他正常地反感着父母的唠叨，正常地接受着与父亲的代沟，不吵不闹也不理不睬。妹妹温迪可就完全不让人省心，这是个对性尝试极感兴趣的小魔女，Baby Face Woman Body,一脸路人皆知的反叛。在隐蔽的树下抽烟，在丛林深处与米奇拥吻，在米奇家引诱年幼的桑迪……仿佛尼克松的倒台受影响最深的是她，当人们在为重塑新规则摸索时，她显然是最乐于尝试的一个。青春期的她已经明白男孩们看着她时在想些什么了，也许是为了让自己能自在一点，温迪开始透过性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并证明自己的价值。
         一天，温迪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飞一般地骑着自行车到便利店偷了一包零食，在一个老太太无语地注视下，心虚而坚定地扬长而去。在路上她遇见了为米奇传话的桑迪。十二岁的桑迪是四个孩子里最小的，满脸雀斑，半大的双手残留着白嫩的婴儿肥。温迪发育中丰硕的身体，是桑迪无尽想象的来源。在温迪转身去赴米奇的约时，他用手里玩具士兵的枪，瞄准了温迪。温迪在丛林深处见到了米奇——这个胆小冒失却同样不失躁动的男孩，他们笨拙地拥吻在了一起，就像他们期望的那样。但注意，不要把这个初吻赋予太多思维与情感上的定义，这只是两个孩子一次人体学上的试验与探索，丝毫与爱无关。

出轨
         捕捉到珍妮不安分眼神的本，终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躺在了对方的床上。本的偷情不是中年危机男人渴望的采阴补阳，否则他该去选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他的偷情是一种顺应时代潮流，补课似的偷情，关乎自信也关乎面子。
         与此同时，伊莲娜正在跳蚤市场上闲逛，她想看看书可似乎无从下手：《身体的语言》、《潜意识的力量》、《反抗与死亡》……所有人都要揭竿起义，伊莲娜却不知道究竟该反抗谁，她在这里遇见了菲利普牧师，他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生活与宗教。一阵风吹过，一个骑着自行车飞奔的女孩牵住了伊莲娜的视线，“那是我的女儿！”伊莲娜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骑自行车了……”，“人们说这一旦学会就永不会忘。”菲利普善意地鼓励着这位家庭妇女。
         本的第一次偷情顺利完成，他开始碎碎叨叨地回忆起年轻时的生活点滴，开公司的同学、曾经拿手的高尔夫……珍妮面无表情地抽着烟，这个说话喜欢单刀直入的女人，此刻更像男人。“我已经有一个唠叨的丈夫，不想再有一个。孩子们快回来了，你赶紧走吧！”她冷酷地打断了本。本的这次出轨有点冷清，冒险探索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体，并没有想象中来得奔涌刺激。而对于珍妮，这次偷情更充满了讽刺，仿佛一夜惊觉，周围的男人全是长相不同的“丈夫”，贸然献身却欲哭无泪。 其实让人味如嚼蜡的并不是同样的身体，而是同样的生活。
         怅然若失的伊莲娜，终于在第二天骑上了尘封的自行车。她露出了女儿般爽朗的笑容，恣意地享受着意外捡回来的青春冲动。她也将车驶向了一家便利店，像女儿一样，抓起了几支唇膏，迅速地放进上衣口袋。可到底青春不再，中年人的面孔让人没有理由对她这次出轨置之不理，女儿偷了东西能傲然走出店门，她却只能灰头土脸地被强拉回去付账，斯文扫地，窘态逼人。即使依然能飞一般骑上自行车，青春没了就是没了，中年女人的反叛往往捉襟见肘，难以自圆其说。

躁动与发现
         桑迪对性的渴望，绝对逃不过温迪这个小人精的双眼。一次在米奇家，她主动向桑迪挑起了事端。相比起那总是迟疑的哥哥，这位弟弟的愿望似乎更急切更能顺应温迪的要求。温迪将桑迪带入了卫生间，以交换隐私为由，大方地脱下了自己的裤子。不料这一举动完全超出了桑迪对性的承受能力，自以为成熟的小男孩原形毕露地放声大叫起来。闻声赶来的珍妮错愕而慌张，她强装镇定地对温迪说：“这是一个躁动的时期，每个人的身体都想要出卖自己，可终究有一天它会回来，因为这个时期终将过去。”十四岁的温迪能否听懂这段话，不得而知，因为这听起来更像是珍妮对自己的规劝与谅解。
         感恩节终于要到了，保罗回到了家中，一切如旧，波澜不惊。
         本酝酿着与珍妮的第二次偷情。在珍妮家里，他边脱衣服边说着伊莲娜似乎对他有所怀疑，并询问珍妮怎么看这件事。珍妮面对这个自言自语、只剩条内裤、对待偷情像刷牙一样的中年男子，一阵悲从中来般地恶心，“我又没和你老婆结过婚，你应该问你自己。”接着她撒了个谎逃出了自己的家。不得要领的本饶有兴致地在珍妮家游荡起来，带着新鲜感却很快地感到乏味。他再也不是初恋时获准进女孩家的毛头小子了，当燃烧的心脏被燃烧的腹部代替时，偷情也不能带来多少的解脱，情感始终是不能被偷的，欲望却可以。如果没有在临走前撞破正试图互脱裤子的女儿与米奇，这个中年男人的二度出轨可说是百无聊赖，悲哀得值得悼念。父亲的本性在此时远远超过了偷腥不成带来的挫败感，怒不可遏的本重又变得形象高大起来。
         带走女儿的他，在家中如打了一场胜仗般，对伊莲娜讲起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可你怎么会在珍妮家？”这才是妻子关心的。一切不攻自破。
         这似乎是整个美国的青春期，躁动可以出现在每一个人的心中，社会新旧道德的脱臼，促使人们放逐与毁灭。在这个隐情被公诸于世的夜晚，窗外山雨欲来风满楼，是的，寒冷的冰风暴即将来临。

冰风暴来袭
         不可避免的争吵并没有让本说出多少实情。照例吃好晚饭后，保罗要赶到纽约赴心上人里碧兹的约，而夫妇俩依然必须结伴去参加一个聚会。
         这次聚会让他们见识到了“Key Party”的庐山真面目。面带神秘的女主人，手捧装满车钥匙的玻璃碗出现在他俩面前。当这一传说中的游戏真正出现时，夫妇俩还是被震得手足无措。他们借口车钥匙在车上，逃了出去。“我们可以简单露露面，然后借口离开”，本开始退缩，可刚获知本偷情的伊莲娜却执意要参加，大有壮士扼腕之势。争吵又一次发生。本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地开放，很长时间他只想摆脱，可现在他想抓住。他终于说出了偷情的实情，说出了自己的迷茫“我对这感到不好，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心寒如冰的女人决绝地拿起了车钥匙，惩罚似地奔了出去，奋力将车钥匙扔在了女主人手中。男人一脸尴尬。女人总是这样，对真相有着虔诚而执著地探求，可当一切咣当扔在眼前时，却不堪重负而乐于自残。所以上帝一定不是女人，因为女人的本能是孕育与毁灭，而不是创造。
         冰风暴终于到来了，窗玻璃被贴上了薄薄的一层冰，窗外狂风大作，冰雨不停，树枝上的雨水来不及滴落，就被结成了冰。路面滑得可以做溜冰场，除了间或闪着灯光的屋子，整个城镇仿佛被冻了个严实，坚硬却易碎。
         孩子们都在干嘛呢？
         保罗在里碧兹家里经历了一场性革命。他用一种速效催眠药使里碧兹昏昏睡去。可良知让他放弃了占有这个女孩，他逃出了里碧兹家，乘上了回家的最后一班火车。
         温迪来到了桑迪家，继续她的性试探，两个小孩赤裸着相拥睡去，可什么也没发生。对陌生身体的好奇，在孩子身上到底不会发酵变质。
         而米奇，这个怯弱的男孩选择了在冰风暴来临的夜晚，走出家门挑战极限。可被狂风刮断的电线夺去了他的生命，男孩把呼吸交给了死亡，瞬间变成永恒。
         冰风暴愈演愈烈。望着抽走别人车钥匙的珍妮和伊莲娜，本像被电击中一样坍塌在地，原来一无所有可以这么地轻易。伊莲娜和杰米冒着冰雨来到车上，他俩都决定顺应天意迈出这一步。可不熟悉的双唇相碰时，一切戛然而止，伊莲娜此时更关心屋里那瘫软在地的丈夫。新一轮的出轨终究还是没有发生。
        冰风暴渐渐停歇，黎明快要到了，刺骨肆虐的暴风雨让城镇面目全非，一切都需要重新来过。
        米奇的猝死击碎了两个家庭在道德迷失中自欺欺人的侥幸，所有人在幡然醒悟中，回到了本来的轨道。
        第二天清晨，本带上伊莲娜和温迪驱车驶向火车站，迎接从纽约归来的保罗。仿佛失散已久的亲人，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在冰封的车内，他们第一次怀着对亲人无条件的包容与信任，久久地彼此凝视着。保罗脸上的笑是如释重负的笑，他没有随波逐流，他固守了差点被社会遗忘的道德。而本哭了，他终于卸下了武装的面具，坦诚地面对了那个迷路的自我。
         冰风暴停止了。屋檐上结的冰凌晶莹剔透，空气中洋溢着纯净与安详。本和珍妮各自的家庭都被悄然而永久地改变了。尼克松正式向民众道歉，宣布辞去总统一职，而“深喉”至今被隐藏在历史的背面。失去了一些，找回了一些，生活还是要一如既往地向前走。“家”的概念大概就是这样，你拥有的时候老想挣脱，可当它渐行渐远时，不愿摆脱的其实是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