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au De Yvonne

初夏五月天，是谢天天最爱的季节，拖拖拉拉地踩着拖鞋，塞上iPod，她准备逃离她新婚的家一段时间。爱上一个城市或许和厌恶一个城市的理由一样——都是因为这城市里的人。于是，她来到了我在的城市里。

我的生活比谢天天独立，朝十晚六的手指工作者，三十天一个周期等着按月出粮。我毫不脆弱敏感，对事物冲动而充满好奇。自然，我的生活也比谢天天精彩多了。我太清楚她为什么来找我了，因为我是她童年、青年的折射体，我的自由能焕发出她对过去最真实的好感。

一见面，她给了我一个树熊般的拥抱，趴在我的肩上差点哭了出来，第一句话就是“我是不是老了很多？”我翻了翻她的眼角说：“眼霜多久没用了，算了，估计你睡前还是不爱洗脸。”

我连拖带拉地把这只安心不想使劲的树熊弄到了我家里，斜着眼看着她：“已婚妇女，你怎么一点不像别的小妇人那样。人家结了婚个个红光满面，天天跟打了兴奋剂一样，不光嗓门大了，连胸都大了，幸福得恨不能融化了全世界。你怎么像个受气的童养媳啊。”

谢天天把头埋在沙发里有气没力地说：“求你了，是朋友就别叫我已婚妇女。我自尽的心都有。”

“你还好不是奉子成婚，只要没孩子，你就当你们俩非法同居不就得了。也就你了，天生瞎操心的命。”

谢天天没回话，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盯着窗外的通明灯火说道：“看着城市的灯火，就相信这红尘果真有万丈，想逃也逃不了。今晚不如我们去买醉吧。”

说起来挺豪气，可老天爷和我都知道，谢天天只要三杯威士忌加冰加橙汁立马醉得不省人事。我暗自庆幸，还好车还没洗。

整装待发，我们俩美美地看着镜子里的彼此，开心地笑着。她其实一点没老，只要她时刻有着这样的笑容。我想起了学生时代的谢天天，活跃地参加着校内各种文艺活动，一副好嗓子在合唱团里永远是最佳的旁白朗诵者。我被家里逼着练钢琴，她则是很早熟地觉得二胡很美，特例独行地选择了民乐。瘦弱的她来回拉动琴弓的样子颇为仙风道骨，惹来了不少追逐者。

每个城市也许都会有一块区域是专属于夜晚的。酒精与香烟陪衬的流光逸彩，每夜每夜，永远殷勤地安慰着每一颗渴望躁动与倾诉的心。我和天天挑了一个音乐动人的酒吧坐下，传入耳里的Lounge让人酥软得只想点上一只烟。

通常，我的烟量由我的工作量来决定，但一到酒吧则规矩全无。此时的香烟更像一种零食——可以同时供给手、鼻、口、心的零食。天天虽然很少抽烟，但她从不以健康为理由限制我，这个细节让我窝心了很多年。此时的我并不太想听她过多倾诉，倾诉的过程一定是个用力组合回忆的过程。对待婚姻，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都应该糊涂点。这样，与人与己应该都不会太累吧。

“一次遇见一个男人，很自作聪明地向我介绍他自己：我生活很健康，从不抽烟喝酒。我一听就来气，对他说，你说的这些不良嗜好我全有，还外加一条熬夜。”

于是，喝了点酒我开始和天天瞎聊。

“这男的一听马上说，没关系，我尊重你的习惯，我可以接受。我一听更来气了，我他妈干嘛要你接受。于是我对他说，其实这是我的护肤秘诀。熬夜、抽烟、喝酒有助于肌肤健康晶莹透亮。靠，那男人愣了愣居然相信了。”

天天眯着眼看着我笑：“这年头，男人都自信得没来由。你就让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好吗，非要告诉他残酷的现实。”

“关键这男人太丑了，丑得我都不敢看他。无法用眼神对抗，只能用语言还击。”

“那你还跟人瞎掰，越丑的人越该远离，对他也是一种人道。省得他看你看得太深情，从你的瞳孔里寻找出难看的自己，白白让自己梦碎。”

“我也发现了，男人那种时候都跟打了雌激素一样，柔情似水得很。眼里冒着泡，一汪一汪的。我真怕他的隐形眼睛被大水冲出来。”

“你放心，男人跟女人一样，自信跟容貌成反比。你先别管这自信有没有来由，至少人为那张厚脸做的大量前期准备就得尊重。先天不好还不让人以勤补拙啊。”

“说得也是。这比彩妆难多了。回到家说不定还得吃一只老母鸡才能压惊。那我忍着胃疼跟他瞎掰也能比上活雷锋了，不然这股子气他发不出去会憋坏的。”

“不要脸⋯⋯”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永远这样，不需要玩乐游戏或者参观某种名胜，更没有任何目的和计划。只要给我们一个舒服的地方，我们就能开心地一直东拉西扯下去。

过去的谢天天单纯得有些一根筋。相信爱情、相信至死不渝、相信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她的初恋是一个很瘦很高的男孩，白羊座人，冷酷自私、思维跳跃、注重衣着，有轻微洁癖。谢天天爱他爱得痛心疾首，天上人间。分手后整整瘦掉十几斤，她妈劝她喝碗菜汤都喝不下，只能偷偷在一旁流眼泪。

而此时在酒吧摇曳的灯影中，谢天天的初恋，那个她17岁，19岁，20岁，22岁都犯过的错误，正在不远处看着我们。